阿富汗的诗与塔利班的推崇:这民族经历过一切考验,但22个音节已可处死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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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富汗的女性写诗被认为是死罪,22个音节已可定其死罪,而塔利班推崇的女诗人又偏偏是其中之一⋯⋯」

特约撰稿人 宋子江

2006年11月23日阿富汗喀布尔,男孩在俯瞰喀布尔的山上放风筝。
2006年11月23日阿富汗喀布尔,男孩在俯瞰喀布尔的山上放风筝。摄:Paula Bronstein/Getty Images

二十年前,我还在上中学,某天晚自习后骑自行车回家,打开电视机便看到911事件的震撼画面,有人陷入绝望,从世界贸易中心大厦上跳下来。当时我感到,影响世界的事件都是在平静中瞬间爆发。后来发生的事,大家都记得,美国以反恐为名,进军阿富汗,塔利班倒台。

二十年后,塔利班重新占据喀布尔,媒体报导瞬间遍布互联网。似乎世界各国的阿富汗专家都认为,在可预见的未来,塔利班将重新建立律法极权统治。绝望的阿富汗人纷纷试图逃离令他们恐惧的未来,多人爬上即将起飞的美国飞机,两个人影从高空上坠下。

身在阿富汗的战士

相隔二十年,绝望的人影何其相似!战争造成大量伤亡,给人的身心带来伤痛,包括双方的战士和人民。人通过诗来抒发情感是最自然不过的事。让我们先来读一首出自阿富汗战场的诗作,拙译如下:

赫尔曼德省

冰冷平原的夜晚
吹起看不见的砂
惊动边缘的影子

在光明与黑暗之间
用尸布掩藏秘密
用灰袍盖上旧货

此处也有罂粟花飘落
花瓣飘过残损的地面
种子撒落石头上

明亮的花
刚刚被摘下
留下叶子的苍白

清新的轮廓
古风如镰刀
锋利如初

说这首诗是阿富汗诗人的作品,相信并没有读者会质疑。事实上,这首诗刊登在“The War Poetry Website”的专页上。这个专页刊登了一些在阿富汗服役的英美军人写下的诗作。这首诗的作者是一位英国军人,名为约翰.霍赫德(John Hawkhead)。据霍赫德所言,罂粟花既是意指军事行动的作品,又是国殇纪念日(Remembrance Day)的象征。除了讽刺意味,读这首诗可知,军人的心里并不好过。

在谈阿富汗诗之前,先谈这首关于阿富汗的诗,也许并不是通常的译介方法,但是我希望强调我们写诗、读诗、译诗、评诗,特别是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诗,不宜带有以意识形态为基础的二元对立思维,阿富汗这片土地滋养著许多不同的诗人。这些驻阿富汗军人,并不只是新闻报导中的刻板印象,他们并不是妖魔或解放者,他们也是有血有肉的人。诗可以让我们更了解他们的思想和感情,正如诗可以让我们更了解阿富汗。

2002年12月3日阿富汗,一名阿富汗男孩吹著美国军队送给他的泡泡。

2002年12月3日阿富汗,一名阿富汗男孩吹著美国军队送给他的泡泡。摄:Scott Nelson/Getty Images

阿富汗人经历过一切考验

阿富汗诗歌有著悠久的历史。十三世纪苏菲诗人鲁米(Jalaluddin Rumi Balkhi,1207–1273)就曾在这片土地上用波斯语生活和写作。近十年鲁米的诗在华语世界得到广泛的译介,其神秘主义诗风吸引了大量的读者,相关的评论在互联网上不绝如缕,不需在此赘述。从十六世纪开始,阿富汗这片土地便诞生了许多用普什图语写作的苏菲诗人。他们既是诗人,也是部族领袖和战士。他们书写自我修行、辛勤劳动、简朴生活,追求灵魂的自我净化,趋近真主。

其中十七世纪的胡什哈尔.哈塔克(Khushal Khan Khattak,1613–1689)是非常重要的阿富汗诗人。他除了写下大量普什图语诗作,还亲身上战场抵御蒙兀儿帝国的军队,因此获得了“战士诗人”的称号。此外,他还致力于连结普什图部落,宣扬普什图民族主义,因此他也被认为是普什图文学之父、阿富汗国民诗人:

阿富汗之剑闪著寒光
车队和商货都在发颤
骆驼呻吟,骑者哀叹
接近开伯尔便魂飞魄散
车队和商人哀嚎哭泣
强大的普什图人守著关隘
若普什图人没有征收路费
他就被部族当成叛徒
阿拉伯小孩和法朗女人
渴望普什图男人的力量
从印度斯坦到遥远的西方
阿富汗人经历过一切考验
哦,孩子啊,我要对你说
不用害怕,不用逃跑
若有人说普什图不是阿富汗
你便拔出剑来把他杀死
阿拉伯人和罗马人都知道
阿富汗即普什图,普什图即阿富汗

在胡什哈尔这首诗中,女性只出现在其中一行,而且这行诗还含有蔑视的意味。虽然“法朗女人”常常是指白人女子,但是这些男性苏菲诗人的作品中,女人往往不是爱人就是被嘲讽的对象。在古代阿富汗诗人群体中,女性确实也是极少数。阿富汗女性写诗抒情被认为是死罪,而且通常不需由官方执行,而是由她们的亲人执行。可以说,自古以来,阿富汗女性诗歌受到极度严厉的压迫。

2010年10月24日阿富汗赫拉特,从课堂上回家的女学生。

2010年10月24日阿富汗赫拉特,从课堂上回家的女学生。摄:Chris Hondros/Getty Images

22个音节与她的死罪

可是,诗的生命力非常顽强,愈受压迫,反而愈能迸发强大的力量,正如古代阿富汗最著名的女性诗人名为拉比亚.巴尔希(Rabia Balkhi)。拉比亚生活在公元十世纪巴尔赫地区,她是该地区统治者的女儿。她爱上了军队里的一位军事将领,并给他写了情诗。其兄长发现此事,随即下令将她处死。她在狱中割腕,用血在狱壁上写下最后几首诗作,其中一首如下:

我已被你的爱捕捉
尝试挣脱已无可能
爱是无垠的海洋
智者不会泅泳其中
若要得到从一而终的爱
就必须接受不能之事
以愉快迎接苦难
饮鸩犹如蜂蜜

十九世纪的马拉莱(Malalai of Maiwand,1861–1880)也是一位出色的普什图女诗人,同时她也是一位亲身上战场的战士。第二次英国-阿富汗战争时,她参与了麦万德战役,并与军事将领阿尤布汗(Ayub Khan)一同击退英军。马拉莱以短蛇诗(Landay)著称。短蛇诗是阿富汗独有的诗歌形式。一首短蛇诗有两句,一共二十二个音节,第一句有九个音节,第二句十三个音节,两句不一定压尾韵。马拉莱最著名的短蛇诗如下:

我用爱人的血刺纹身
让绿色花园中每一朵玫瑰羞愧

据说马拉莱还作过许多短蛇诗嘲笑男性在战场和床上的怯懦,例如:

年轻人没有战死沙场
获真主拯救也只是耻辱的象征

但是马拉莱的大部分作品没有得到流传。其原因可能是短蛇诗往往是口头诗,并不是用纸笔写下来的作品。短蛇诗的作者往往是女性,如上所述,对阿富汗女性而言,写诗是一项危及生命的活动,拉比亚就是最早的前车之鉴。2005年,著名阿富汗诗人和记者纳迪亚.安祖曼(Nadia Anjuman)被她的丈夫杀死,仅仅是因为她写诗。在这种情况下,若用纸笔把诗写下来,很容易被人抓到把柄。出于同一个原因,短蛇诗的作者通常不署名,或以男性的笔名匿名发表,其实更多情况是通过口头流传。也许是由于匿名,短蛇诗的内容也变得非常大胆,除了挑战传统性别观念,还有露骨的性描写,更有嘲弄男性的内容,例如:

和一个老年男人做爱
就像操一根枯萎发霉的玉米秆

昨晚不来你真不走运
我把床上一根柱子当成我男人

2004年4月10日,妇女走在阿富汗赫拉特。

2004年4月10日,妇女走在阿富汗赫拉特。摄:Shaul Schwarz/Getty Images

塔利班推崇的女诗人

最后,我想谈一下塔利班的诗。据说,塔利班在自己的网站上发表不具名的诗作,这些诗作具有宣传成分的作品,往往将塔利班描述成受害者,召唤真主、圣战者、烈士等等,当中涉及恐怖主义的成分确实令人不安。有些诗可以为我们思考阿富汗诗歌带来更复杂的面向,让我们感到塔利班并非铁板一块。

在过去这个星期,塔利班攻占喀布尔后,许多人都为阿富汗女性的未来担忧。她们的人权、生命安全、受教育的权利等都面临严峻的命运。上文说到阿富汗女诗人、女战士马拉莱,阿富汗女性写诗又是死罪,可是读塔利班的诗可以发现他们极度崇拜抗击大英帝国军队的马拉莱。从意识形态的角度来看,塔利班对马拉莱的崇拜很容易理解,毕竟是她是阿富汗抗击西方侵略的标志性人物之一。从性别的角度来看,我们又不能很片面地理解他们对马拉莱的书写。一方面,塔利班试图利用马拉莱的形象来抵御西方带来的影响:

噢,阿富汗女子!我为你的美丽而骄傲
但是我们可怜你的境地
你穿上西方风格的衣服
浓妆艳抹再离家
前往市集狂欢
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
你是马拉莱的女儿啊
你的眼睛不感到羞愧吗?

塔利班诗人改写马拉莱的形象来固化女性在社会上的角色,禁止她们参与公共生活:

女人不穿衣服到处走,你不期待他们有道德操守
我们的姊妹马拉莱可以抱怨什么呢?
她带著头巾安坐著,你不期待她跳舞

那些不关心国家的人就坐在家里
他们就像女人,看到我们就躲起来

另一方面,塔利班诗人又利用马拉莱的口吻来批评男性被动的一面,更鼓励女性参与战事:

给我你的头巾,拿走我的面纱
给我刀剑去解决问题
你留在家中,我上战场
我们不是解放本土,就是上见真主
你还要躺平睡多久,别说自己是男人!

另外还有一首名为〈今天的马拉莱〉的诗:

噢,马拉莱,国之公主
卷起你的衣袖
找回你的记忆
高声赞颂国土
再化身举起旗帜的马拉莱

当然,我们也可以将之看成塔利班剥削女性的策略,与此同时,他们似乎又不得不承认女性具有强大的力量,呼唤新一代的马拉莱(而不是男性军事将领阿尤布汗)来拯救他们的“国土”。

目前许多阿富汗诗人流亡海外,在网上也可以读到的一些英译本,但是我更愿意去留意当代阿富汗女性的短蛇诗,二十二个音节足以令其失去生命。她们作短蛇诗时,诗与生命的关系是那么密切,此时的诗是最有力量的诗!

新聞來源:端传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