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年前我读到了中国古代伟大哲学家老子的著作,这是我首次接触到中国的思想。之前我从未到过中国,是老子的著作载着我完成了第一次的中国精神之旅。

  老子描绘中的理想社会,人人都能安居乐业,永远安住在自己小国度的小村庄里。老子笔下的居民是“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的。那时我还是个抱持理想主义的学生,确信老子的理想世界比我们当下的世界更加美好。

  从老子所描绘的归隐山林独自冥想的境界中,我受到了道家哲学思想的启发。人类在浩瀚的宇宙面前显得无比渺小,我们只是生活在整体之中的部分个体。当我们意识到这一点,和谐有序便与我们不期而遇。我放弃了永生,松柏成为我心中拥有顽强生命力的榜样。这就是半个多世纪前,我的自学成长历程。

  是永生的象征

  《道德经》第80章写道,如果一个国家治理得好,人民就会安居乐业。食之所有,乐之所居,在自家花园劳作打发周末,在住所周边怡然自得。即使隔壁的村落近在咫尺,听得见鸡鸣与犬吠,人们终生也不愿移居他处。这也许是老子思想中最有趣的一面。

  老子描绘的村庄是许多人心中理想的居住地,它可能也存在于现实世界。我认为,传统的、以教授知识为主的历史学不再能满足如今的需要。老子教导我们要以更谦卑的态度看待自然界中的人。后来我来到中国,并在北京的一所大学教历史学,以更谦卑的态度看待人与自然。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不断问自己:“了解和研究一段历史的最佳地点,是在与世隔绝的村庄或是孤零零的山顶吗?”今天我已经有了答案——我们需要将古代哲学与现代的思想、方法和知识结合起来。

  如何实现这种结合?现今我们需要书写的历史不是我们过去、现在在学校里学习的历史,而是可以带领我们走出村庄、走出都市、走出国门的历史。在这样的历史里,我们抛开种族之别,将地球看作一个整体,囊括它悠久的过往、地质、岩石体系;囊括物理、化学,以及数百万种的生物。所有这些交织成一个超乎想象的神奇故事,我很惊讶我的历史学同行们还未发现这一点。这一整体比美国内战中的亚伯拉罕·林肯政府更为强大,比中国的大明王朝更加繁荣;它更加复杂、迷人,更为当今世界所需。这就是我的观点。

  两千多年前,绝大多数人是农民,他们的居住地的确如老子所设想的那样。直到大约100年前,农民仍然占人类的大多数。如今,在世界上很多国家和地方还是如此。身为农民,他们只能在本地抑或非常有限的范围内生活和思考。也许他们知道远方的城市和遥远的帝国,也许他们知道丝绸之路繁荣的贸易往来,但却很少将地球作为一个整体来看。我们对当时的他们也不能期待过多。

  一万多年前,我们的祖先还过着茹毛饮血的生活,在进入农耕社会定居村落前,他们经历了长途跋涉,最终分散到了除南极洲以外的每一块大陆。然而,横穿大陆的祖先们并不清楚某块大陆的形状、地球的大小。他们可能非常了解当地的环境和狩猎区域,却没有形成关于地球的整体图像。这就是现实。关于天与地,古人也谈论了许多。但他们对天地两极的认知也是有限和不完整的。

  接下来,我会讲讲最近几个世纪以来人类对地球认识的进程,并从中找到一些新的、更广泛的视角来思考人类历史。我相信将来还会出现更多、更有趣的视角。

  万物皆有历史(我想老子也会赞同)

  万物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改变

  事物都是相互影响的

  任何事情都值得从道德的角度去思考和理解

  首先向大家介绍我是如何研究和思考历史的。

  地图对于理解已经发生的改变极其重要,我将从地图这条线索开始。

  第一个要讲的是克罗狄斯·托勒密(约公元90—168),他生活在罗马帝国时代,讲希腊语。但他住在埃及的亚历山大城,是罗马帝国的公民。他是古代最伟大的天文学家和数学家之一。他还是个地图绘制师,他制作的地图(图3)被反复复制使用了至少1400年。中国是否使用过我还不确定,至少西方人都用过这张地图。

  这张地图华丽漂亮,它向我们展示了一种古老的认识地球的方式。图3显示1482年它还在继续出版使用。10年之后,克里斯托弗·哥伦布从西班牙出航,他本以为会到达中国,却意外发现了美洲新大陆,可惜他当时并未意识到这一发现的重大意义。

  从地图中可以看出,托勒密对海洋缺乏认知。图上仅有一点印度洋的痕迹。正中一小片水域(正中偏上)只是一个湖泊,托勒密就住那附近,那是他的世界中心。显然,他认为世界是一个圆球,但是他认知的地球只有一面。他将所知的细节,即罗马帝国的世界,都绘于图上。他对中国一无所知,只是画了几条棕色的线用来表示山脉。他对非洲有一点点了解,但主要是北非地区,他对下方的陆地一无所知。这张地图收集了罗马帝国时期人们和科学家们思考和谈论的信息。

  仅仅半个世纪后,一种新版的地图(图4)出现在欧洲以及世界的其他地方。它是16世纪60年代,由一个名叫赫哈德斯·墨卡托(Gerhardus Mercator)的默默无闻的家伙绘制出来的。他的父亲在罗马非常有名,所以赫哈德斯是一位知名人士的不为人知的儿子。我看到这张地图时大吃一惊,多年来一直在研究它。

  这张地图非常华丽,色彩也丰富,可见赫哈德斯绘制它的时候,人类对地球的了解已是如此之多。图5浅色部分就是托勒密所认知的世界。新地图展现的世界面积更大了,有了浩瀚的海洋。最令人激动的是,它被画成了两个圆。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展示出地球的两面,如今我们都知道了这一事实。图中包含了北美洲和南美洲,虽然这里早已有人生活和居住,但之前一直不为外界所知。更重要的是,图中画出了太平洋和大西洋。可见这张地图与之前的地图完全不同。

  我称图5左图为“第二个地球”,因为看起来,它就像人们发现的另一个星球。可它不是火星或者金星,不是遥远星系中的某个星球,更不是想象中的星球。这个看起来就像另一个和地球一样大的孪生星球。它就是地球!“第二个地球”上有丰富的自然资源,有河流、山脉、矿藏,有植物、动物,有耕地、土壤。海洋中到处是骇人的鲸鱼、鲨鱼和巨型怪物。这里满是奇迹,到处都有美丽的风景。

  试想一下,如果今天有人在此通过电视宣布,“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刚刚在海岸边发现了另一颗行星,就在不远的空中。它和我们的地球一样大,资源丰富,生机勃勃,充满奥秘……”全世界都会为之兴奋。但这永远也不会再发生,它只发生过那一次。那次发现的意义以及它所带来的一切都值得我们深思。大家都知道哥伦布和麦哲伦等航海家,我认为即使到现在,他们对社会、经济、政治和哲学的贡献仍被低估。可以说,因为他们,人类的进程因此提前了数百年。

  再后来,人们拥有了照相技术,能够全面准确地展示地图的内容,尽管会遗漏许多细节。

  右:在太空中拍摄的地球

  图7右图是1972年在“阿波罗17号”宇宙飞船上拍摄的地球。在照片中我们可以看到,地球上有蓝色的海洋、绿色的森林,还有土壤和白云,有人把它比作孩子们玩的弹珠。我们就生活在这个壮观的星球上。左边这幅名为“地球升起”的照片,是在月球上空拍摄的,照片的前景是月球表面,远处则是人类的家园——地球正从黑暗中升起,被太阳照亮。

  现在几乎所有人都认同我们生活在一个球形星体上,这个星球与其他一些球形星体一起绕着太阳转。地球又是独一无二的,它70%的面积被水覆盖,大陆板块会移动,大气层覆盖着整个地球,并供给人类赖以生存的空气。

  人类走到今天经历了漫长的生物和文明进化过程。今天我们所知道的一切都不是虚构的故事,而是关于“我们来自哪里”以及“我们是谁”的真相。我们是万物中的一种。感谢那些让我们获得所有这些知识的人。

  右:2012年俄罗斯卫星拍摄的地球照片

  看看这两张照片(图8),北美洲、印度洋,看起来和今天的没有差别。大家还可以跟罗马帝国时期托勒密绘制的地图比较一下。

  这张照片(图9)真是太了不起了,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张。拍摄者不是宇航员,而是一台机器控制的照相机。这台机器几乎可以塞进手提箱,带上飞机。它由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发射,抵达海王星后继续飞行。当这台小机器(即旅行者1号)飞到太阳系边缘时,它接到来自加利福尼亚的指令,给地球拍了这张照片。照片中彩色条纹是机器反射的光线,白点这里是地球。仅仅在太阳系内看,地球也犹如沧海一粟,更别说在更大的银河系了。这台小机器仍然在太空飞行,速度超过现今人类制造的任何飞行器。不知道它现在飞到了哪里,可能已经与人类失去了电子通信联系。要记住,我们就生活在这个微小脆弱的空间里,天文学家称之为“暗淡蓝点”的地方。今天关于地球的认知不仅来自地图,也与哥白尼等科学家密不可分。

  没有哥伦布、麦哲伦、哥白尼等科学家,人类就不会有现代科学文明。这一点我非常确信。“第二个地球”图引发了人类历史上的一次革命。人类历史上首次将地球看作一个整体。几个世纪以来,除了少数长途迁徙的移民,人类的眼界一直囿于“第一个地球”图(图5右图)。“第二个地球”图展示了地球上更多的自然奇观和丰富的自然资源,在这些新大陆上诞生了美国、加拿大、巴西、阿根廷等国家。如今,“第二个地球”图已被太空照片所证实。

  我们需要从科学发现和现实经验中获得新的历史概念,我称之为“行星史”。它不是中国史,也不是美国史,更不是国与国之间的历史。我将从光合作用、生态圈、物竞天择等方面快速一览这部分历史。

  光合作用是地球的能量之源。我们使用的一切能量皆来自太阳。如果没有阳光,植物将停止生长,食物链就失去了基础,只有少数几种罕见的细菌能够存活。植物为我们创造了食物、空气,创造了能量,没有它们,就没有人类历史。所以,我们应把光合作用纳入行星史研究的范围。

  这也是我的历史地图(图11)。上面有城市、交通、工厂,河流穿过城市汇入大江大河、最终流入海洋,还有碳、氢、二氧化碳等气体交换,还有水循环,以及人类从古到今最为关注的气候变化。所有的循环都会随时间而改变。我今天要讲的行星历史包括并着重于生物圈(Biosphere)或生态圈(Ecosphere)。我更喜欢生物圈(注:指生物栖居的范围,包括生物本身以及赖以生存的自然环境)这个词,因为它包含了生物和非生物之间的相互作用。

  图12:生物圈、大气圈、水圈、岩石圈的交织。生物圈(biosphere):地球表层中生物栖居的范围,包括生物本身以及赖以生存的自然环境;大气圈(atmosphere):包围地球的空气层,由氮气、氧气、二氧化碳、水汽、氩、氦及其他稀有气体组成;水圈(hydrosphere):地球上水的总称,包括海洋、河流、湖泊以及地壳中的所有水;岩石圈(lithosphere):固体地球的最外层,由地壳和上地幔的岩石所组成。

  比较而言,生物圈的范围不是特别广。如果把行星史看成整个苹果的话,生物圈某些地方还没有苹果皮厚。我预测在未来的四五十年内,历史研究将会发生革命性的变化。我们将会利用气候研究的数据来了解人类的过去和人类过去的过去;医学研究档案、人口统计档案、繁殖研究档案、食品和农业研究档案,以及人类大脑进化研究的档案都将用来研究历史。然而迄今为止,大多数历史学家对此并未给予太多关注。

  行星史将比之前的研究范围更广泛一些。我认为最伟大的历史学家称号应该属于这个人,他的研究包容万物,他解释了最深层的变化。他是查尔斯·达尔文。

  有学生曾问我,“你相信神吗?”我说,“相信。”他们又问,“你的神是谁?”我说,“查尔斯·达尔文就是我的神。”他写的《物种起源》是我历史教学和思考的起点。顺便说一下,达尔文是“第二个地球”的探索者。1831年,他从伦敦开始了他的旅行。他绕过南美洲,在加拉帕戈斯群岛停留,进化论最初就是在那里起笔的,然后他横渡太平洋。遗憾的是他没能到达中国,而是绕过澳大利亚南部返回——这是托勒密所不了解的世界——,之后他绕过非洲再回到伦敦。所以他声称他了解地球。

  如果历史学家遵循达尔文的经历和他的历史观点,我们今天会有更好的理论和理解。因此,我要讲的行星史也包括达尔文的“物竞天择”学说,其中包括生物体对自然资源的压榨、资源之间的差异、生存和繁殖的竞争、胜利者和失败者的结局、人类文化及其环境的演变。人类社会也符合“物竞天择”模式。我所谈论的是我们这个星球的全部历史,我们需要从上述这些方面来思考历史。

  达尔文说:“生命庄严宏伟,宇宙之力以一种或几种形式存在于万物的一呼一吸之间;地球受万有引力的召唤周而复始不停旋转,微小的起源,逐渐演化成了无穷无尽的形式,承载着美丽与神奇,由进化而来,朝进化而去。”

  除了提到的“光合作用”、“生物圈”、“物竞天择”,下面我将快速介绍一下板块漂移学说和盖亚假说。

  1912年,德国人阿尔弗雷德·魏格纳提出了大陆漂移学说。他画了几张地图展示了大陆本身是如何随时间变化的(图17)。陆地漂移对人类和其他物种来说的后果是什么? 我建议各位研究、阅读并了解其对历史的意义。

  今天没时间深入细讲盖亚假说,其基本理论是地球上所有生命体不是被动地生存,而是积极地参与创造地球。不仅仅是人类在积极地创造事物,植物和动物在共同努力营造一个对万物都有利的环境,即使它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推荐阅读詹姆斯·洛夫洛克的著作。

  图18是艺术家想象的盖亚形象,一位古老的地球母亲。她正在努力维持着星球的某种平衡与和谐。没有盖亚,人类就不复存在。

  我可是位训练有素的历史学博士,我认为行星史应该包括更多传统形态的历史,以跨学科的方式全方位地理解地球的过去:

  1。对人类语言的研究,分析古老的文字;

  2。对艺术的研究,洞察人类的文化;

  3。对各种社会理论的研究。

  图19是我勾勒的新历史基本模型,它也是有科学依据的。地球诞生于46亿年前,顺着螺旋穿越所有地质时代、不同时期和时代。人类出现在大约距今几百万年前。

  可见人类的历史只占一小部分,但其意义却远不止于此。在我写的历史书里,人类历史出现在最后几章,但是都是大章节,很重要的章节。伟大的历史螺旋包括人类从开始到当前的进化过程,包括地球以及居住的万物。当然,我们不可能详尽地囊括所有领域,只会重点关注和研究某些部分。但最终,人类还是应该思考:所有这些不同的领域,是如何汇集成一部完整的历史的。

  为什么需要研究它呢?

  人类是一个物种,无论国籍、语言、信仰,也不论思考方式如何。然而在教授和理解人类历史时,人们通常会忘记这一点。我们无时无刻不在谈论矛盾和差异,常常忽视人类是同一物种的事实。我们忽视了地球是人类共同的家园,是现在唯一拥有的家园,自古以来和将来可能都是如此。电影导演喜欢想象外星人来访地球,或者人类前往另一个星球。现在我们还实现不了,也许将来可以做到。但这样,那里就成为我们的家园了吗?据我们所知,地球是整个宇宙中唯一有生命的星球。我们不知道其他星球是否有生命存在。可能会有,但我们还不知道。实事求是地讲,在未来的500年,也许是永远,人类只有地球这个家,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当今,地球上的生命正受到严重的威胁。来自人口数量的威胁,我们现在的人口数量超过70亿;来自科技的威胁,那些污染环境的科技推手,比如化学肥料,不胜枚举;来自人类扩大和维持物质生活水平的威胁;当然,还有来自我们态度、思维和想象力的威胁。这就是我一直强调重新思考历史的原因。

  过去的历史没有我们今天的科技知识可利用,但如今在科学的帮助下,我们能够从历史的角度思考人类赖以生存的地球以及人类在地球上的位置。我们开始认识到地球是生命的基础,是人类生命和人类历史的基础。我希望更多学者、科学家都能为行星史的研究贡献一份力量,不局限于一个国家,不局限于一个族群或一个村庄,不局限于一个物种。超越所有,囊括万物,以整体视角去研究和思考地球史,一个处于生态危机中的星球的历史。

  有人问我,你看好这段历史的研究前景吗?是的,当然!我看不出在接下来的一万年里会有足以终结地球上所有生命的超级灾难发生。相比下,小行星撞击的可能性最大了,但也不太可能发生。所以可以期待未来的几千年我们都还要在地球上生活。无疑人类会生存下来,但我对其他物种是否会长久存活表示怀疑。我们对地球的索求必须有所调整。人类终究会找到办法的,为此,人类确实需要用新的方式思考历史。要做到这一点,我认为要从思想、认知等方面做好准备。

  我相信老子的村庄仍然存在于地球之上。这类村庄很迷人,那里有我们不愿失去的东西。但我一直在问自己一个问题:居住在这类村庄的人们能否把地球看作一个互联的盖亚世界,万物互相依赖、互为所需、彼此成就?我们能否凭借所拥有的经验、知识和物质优势,真正学会以一种新的方式来思考历史?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我不确定我是乐观主义者还是悲观主义者,但我认为最终我们别无选择。

  唐纳德·沃斯特(Donald Worster):美国环境历史学家,环境历史领域的奠基人和领军人物之一。他的工作对世界环境史的建立与发展起到了关键性作用,荣获包括美国历史学会终身成就奖、美国历史学最高奖班克罗夫特奖在内的众多荣誉。曾担任美国环境史学会、美国西部史学会会长。

  (以上内容来自墨子沙龙2019年12月线下活动)

  本文转自“墨子沙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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