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Ali Khamenei)的保驾护航之下,其心腹司法总监莱希(Ebrahim Raisi)在6月18日毫无悬念地赢得大选,开启一个行政、立法、军队全部置于强硬保守派掌握之下的时代,莱希更是被广泛认为在经历总统历练后,将接替最高领袖的大位。

年届82岁、开始布置身后事的哈梅内伊做出如此权力布局,是旨在保证各权力机构能同心推进其根本战略,也即完成伊朗革命第二阶段,建立一个年轻而虔诚的伊斯兰政府,保证革命遗产传承下去。

核政策与重大外交方向照常

从表面上看,强硬的莱希政府将剧烈背离鲁哈尼政府,幅度可能更甚反美斗士艾哈迈德-内贾德在2005年接替主张“与西方进行文明间对话”的改革派总统哈塔米,不过实际上,伊朗内外政策连贯性可能大于转变性。

这是因为伊朗的重大外交政策和核政策的最终话事权向来属于哈梅内伊及其决策圈(包括最高国家安全会议和革命卫队高层等),政府更多地只是扮演一个执行者角色,类似于公司CEO而非董事长。而在哈梅内伊不断推动重返伊核协议、缓解经济危机的情况下,有“哈梅内伊的战士”之称的莱希当然也会致力于完成这一任务,其在总统辩论阶段就强调“我们致力于遵守伊核协议,不过该协议需要一个更强大的政府来执行。”

因此,即使相关谈判在伊朗新政府8月上任后仍未完成(虽然外界大多预测拜登政府为避免与新团队谈判而会赶在换届前敲定协议),莱希政府无疑也会以达成协议为己任。至于拜登政府所言的包括伊朗导弹项目在内的后续谈判,在最高领袖和伊朗革命卫队的坚决反对下,无论是何人任总统都无可能谈妥,莱希的上任并无方向性影响。

美伊重返伊核协议的谈判仍在紧锣密鼓进行当中,6月20日双方刚解决了多项技术问题。(美联社)

同样地,与沙特等阿拉伯国家软化关系等重大外交转向,也应不会因换届而脱轨,因为该政策是“最高国家安全会议”(SNSC)所支持的,鲁哈尼政府只是代为执行。伊朗与沙特今年4月在巴格达举行断交5年后的首次会谈,寻求改善两国关系,伊方派出的代表就是哈梅内伊任命的SNSC主席沙姆哈尼(Ali Shamkhani)。莱希在竞选过程中表示其会“与所有希望与伊斯兰共和国有联系的国家互动,将优先与周边国家建立联系”,也间接表达了与周围阿拉伯国家转圜的信号。

当然转变也会很明显,新政府与美欧的关系显然会相当冷淡及富有敌意,如果拜登政府没有解除特朗普时代对莱希的个人制裁就更会如此。不过我们可以大概率预测,在经济出现明显起色之前,莱希政府会与革命卫队协调好,避免立即在区域内军事挑衅美国或以色列,以免前功尽弃。而由于莱希与革命卫队关系甚密,应不会出现鲁哈尼时期那样,军方和外交部各自推进外交议程、相互破坏彼此目标的情况。

另外,新政府将忠诚地推进与中俄加强战略合作的路线,莱希也直言不会像鲁哈尼那样欢迎西方投资,而这正是哈梅内伊和革命卫队一向的主张。伊朗前议会国安委员会副主席就透露,今年3月签订的中伊25年合作协议,正是哈梅内伊所力推的。这是抗衡美国的地缘政治需要,也是构建哈梅内伊“抵抗经济学”(resistance economy)的重要一环,即主张自力更生、扩大国内工业生产体系,并寻求更多地出口至中俄、中东、非洲和拉美,以减少随美国政权更迭可能重新降临的制裁的杀伤力。至于革命卫队与俄罗斯的合作关系自是不用多说,此前外泄的一份秘密录音中,现外长扎里夫(Javad Zarif)就对革命卫队插手外交、与俄密切合作大为不满。

内政保守化以保卫革命成果

教权派在重返伊核协议展现出的实用主义色彩、以及其背离西方靠近中俄的长远外交策略,都是为了服务于其根本战略。归根结底,哈梅内伊如此大举地剔除温和派候选人、又在选前罕见拉票,以确保莱希万无一失地当选,就是深感国家已到了转折点且自己年老体弱,需安排绝对忠诚的门徒推进其愿景,也即完成“革命第二阶段”。

莱希(右)是哈梅内伊(左)一手提拔的门徒,图为哈梅内伊2019年任命莱希为司法总监。(哈梅内伊官网)

早在90年代,哈梅内伊就提出“发动伊斯兰革命-建立伊斯兰政权-建立伊斯兰政府-建立伊斯兰社会-建立伊斯兰世界”的革命五阶段方针,他在2019年2月再次发表关于“革命第二阶段”的宣言,强调要在未来建立一个“年轻而虔诚的政府”,并开始在军队、官僚机构、地方政府提拔更年轻激进的干部。他此次“钦点”莱希为总统,也被广泛认为是希望对方循自己从总统到最高领袖的路径,未来继承最高领袖这一无上权威宝座。

长期以来,哈梅内伊及其决策圈经常担忧:在没有经历过1979年革命和两伊战争的年轻一代,老一辈为之奉献一生的革命理想会否遭到侵蚀乃至消失。如今种种迹象已让他们有所警惕,包括年轻一代信教程度下降,去年有民调显示逾五成20至29岁的年轻人抛弃信仰;以及示威越发频繁,无论是2017年底因鸡蛋涨价引发的多地示威、2019年底因政府取消燃油补贴激发的大规模对抗、还是2020年因革命卫队误击乌克兰客机引发的示威,推翻伊朗政治体制和哈梅内伊本人的口号愈发响亮。因此,哈梅内伊深感须保证革命遗产传承下去,正如其亲密盟友塔耶布(Mehdi Tayeb)所说的那样,有必要开始“净化革命”。

可以预料地是,在莱希积极配合下,新政府将换上一批年轻而强硬的新生血液,更进一步推行意识形态和宗教教育,更多地加强网络管控以防止西方文化侵袭、并更强硬打压反对派示威。例如,莱希竞选团队中主管网络政策的成员,曾在去年于议会推出严格规管网络的法案(预计将不久后通过),允许司法机关监控网络上对国家安全有害的内容,并对所有使用VPN登录被禁网站(例如Facebook、Youtube等)的个人予以处罚。

2017年年底,德黑兰大批大学生上街抗议,不满伊朗经济长期未有改善。(视觉中国)

靠经济成长和分配正义凝聚民心

但是,如此做法可能激化进步派年轻人的不满情绪。在此次大选,尽管政府和最高领袖轮流出动催票,但还是有逾半选民以杯葛选举表达反对,且投票者中也有14%投了空白票,创下了伊朗1979年革命以来最低投票记录,足可见选民心中滋长的幻灭与反对情绪,也让向来视高投票率为政权合法性的教权派感到难堪。

对于年轻人的离心,哈梅内伊等计划通过改善经济、主张分配正义来缓解这等情绪,这也是其愿意按下反美传统,在重返伊核协议上配合的根本原因。莱希也明言会将经济放在首位,不断强调要解决高通胀、高失业率、高结婚费用和高房价等问题,再加上他长期反腐的履历,其在主政之后定会雷厉风行地推行刮骨疗毒般改革,恢复普罗大众对官僚机构的信心。

当然,莱希依旧面临严峻的挑战。该国目前仍然疫情严重,日增确诊仍在1万上下,疫苗接种因缺乏外汇采购更是尚未起步,短期迅速修复工业体系及扩大工业生产还成问题。再加上莱希对西方投资的怀疑情绪,以及西方资本本身对于制裁再临的顾虑,伊朗可能无法达到像2015年达成伊核协议之后外资大量涌入,次年立刻经济增长两位数、通胀跌至个位数的立竿见影的效果。不过,新政府转向中俄、与阿拉伯国家改善关系的策略,应能弥补外资匮乏的问题,且能稳定区域局势以减少国外军费开支,也会给该国经济发展营造更好氛围。

总而言之,在经济危机、政策失误、以及年轻人对宗教兴趣降低的种种综合原因作用下,教权派敏锐地感觉到年轻人对体制的失望情绪不断滋长,因此深感需要从阻断西方价值观侵蚀、加强宗教教育、增长经济和主导分配正义等种种政策多管齐下,来恢复年轻人对体制的信心,而完成这一任务需要信条一致的各权力机构同心协力、政令畅通无阻。因此,莱希的当选,可以说是哈梅内伊为保证伊朗革命成果长存所作出的最后布局。

「版权声明:本文版权归多维新闻所有,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新闻来源:多维新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