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美国亚特兰大亚裔按摩院枪击案成为舆论焦点,美国总统拜登谴责这起针对亚裔社区的袭击“不美国”(Un-American),“必须停止”。不过,这出悲剧反映出福音派内极端的“纯净文化”(purity culture),以及美国社会种族主义与性别歧视的融合之下对亚洲女性的“高度性欲化”(hyper-sexualization),乃至大规模枪击这一犯案手段,都有鲜明的美国特质。可以说,这正是一桩典型的“美国式悲剧”。

3月16日,21岁的白人男性Robert Aaron Long连续冲入三家亚裔经营的按摩院进行无差别攻击,导致包括六名亚裔女性在内的八人死亡。许多亚裔群体认为这是针对性的仇恨犯罪,并为此在全美各地发动游行示威,凶手则自述作案原因则是“为了消灭按摩院带来的诱惑”。但无论从哪个侧面切入,这桩悲剧都折射出不同的美国社会问题,与一句轻飘飘的“不美国”正相反。

加州亚裔群体3月21日为亚特兰大枪击案的受害者守夜。(美联社)

福音派“纯净文化”的极端体现

就枪手个人而言,他的作案动机无疑是福音派内“纯净文化”的极端体现。成长于严格宗教家庭的他从小被灌输了“异性婚姻外性即罪恶”的观念,他常去的教会有牧师布道要求年轻人与性欲作斗争,并指这“关乎你的灵魂”,还引用《马太福音》中“凡看见女性产有性欲的,心中已经与她犯通奸罪了”。

如此教育背景让他在进入青春期后陷入困境。其前室友Tyler Bayless指出,Long非常焦虑自己会因为性欲问题而失去“主的恩典”,认为“自己生活在罪恶之中,行走在黑暗之中”。他使用翻盖手机以逃避在互联网上浏览色情内容、在电脑上屏蔽色情网站,还在2019年至2020年反复进入福音派治疗中心“Hope Quest”以图戒掉性欲——这家机构表示可治疗“违背信仰并导致焦虑、羞耻和悔恨”的性瘾,正好与他大开杀戒的第一家按摩店不足1英里。

Long的心态在福音教徒中不算个案。从90年代起,美国福音派因恐惧艾滋病和性解放而发起了“纯净运动”,强调婚前守贞,许多深受该运动影响的年轻人将性视为洪水猛兽。俄克拉荷马州社会学家Samuel Perry就指出,尽管常去教堂的白人福音派相对而言观看色情片的频率较少,但他们却会更多地自认为存在性瘾,并有30%会在观看后感到抑郁,比例约为自由派白人新教徒的3.5倍。

另外,“纯净运动”也杂合着保守派男性守卫异性恋家庭、以及女性传统服从角色的意愿,包含了许多对女性的规范和物化,例如将女性视为性罪恶的源头,因此需要规范女性著装、禁止未婚女性展现性吸引力、要求妻子满足丈夫性欲以防止对方嫖娼。曾著书讨论福音派中性教育的加拿大作者Sheila Wray Gregoire指出,“女性不被看做是人,而是需要被打败的敌人。”

而Long的心态无疑反映了这些因素,CNN引述两位执法人员指出,Long对警察说他本来打算自杀,但觉得需要通过袭击按摩院来“帮助”其他同样具有性瘾的人“消灭诱惑”。尽管Long常去的教会忙不迭将其除名,谴责他犯下邪恶行为。但实际上,这种将性视为罪恶、将女性视为问题源头的观念,无疑可以从福音派的“纯净运动”中找到源头。

亚特兰大亚裔群体3月20日上街示威呼吁停止仇恨亚裔。(Getty)

被高度物化的亚裔女性

而此次惨死的、被物化为“诱惑”的亚裔按摩院工作者,也让广大亚裔女性痛苦意识到,她们实际上一直被种族主义和性别歧视瞄准,是“高度性欲化”的载体。

加州福音派私立大学拜欧拉大学(Biola University)的台湾裔社会学女教授王元就指出,从美国1875年《佩奇法案》(Page Law)以打击妓女为名义限制中国女性入境,到美国军人通过朝鲜战争、越南战争等一系列亚洲战争中接触到以性工作者为主的女性并形成相关印象,再到美国主流荧幕以及色情行业呈现的“艺伎”、“西贡小姐”、“中国娃娃”式的温和顺从的亚洲女性形象,凸显了美国社会一直以来存在将亚洲女性视为唾手可得性工具的刻板印象。

王元自己就表示,在亚特兰大时曾有年轻白人男子朝她大喊“我性欲高涨”(Me so horny),这是1987年美国越战电影《烈血焚城》(Full Metal Jacket)中一个越南妓女向美国大兵招徕生意的台词,而这句台词塑造的刻板印象直到今天依然非常强大。

虽然美国社会如今已经历了反性骚扰的MeToo运动的洗礼,但由于缺乏这场运动亚裔女性代表,反而可能增加了白人至上主义者对亚洲女性的偏见。《纽约时报》文章《迷恋亚裔女性,极右翼白人至上者的“黄热病”》就指出,许多迷恋亚裔的右翼认为白人女性的主要问题在于太过女权主义了,相比之下,亚裔女性纤细、苍白、娇小,符合女性气质标准。极右论坛中也有这样的观点,即“只”和亚裔女性约会几乎是一种“白人民族主义成年礼”。

而将亚裔女性贴上“高度性欲化”的符号,加上“性欲即罪恶、女人为元凶”的扭曲宗教观点,就酿成了亚特兰大这场悲剧。虽然Long自己表示行凶对象不是受“种族主义驱动”,但这正体现了,与性别歧视叠加的种族主义已经内化成其世界观的一部分,以致于其未有意识到这点。而直接采取了Long因性犯罪的说辞、未有考虑种族主义和性别主义的交叉地带的白人男性警官,也显然缺乏对于种族主义的认识。

三藩市唐人街贴满了呼吁停止对亚裔实行暴力的标语。(Getty)

亚裔群体的“弗洛伊德时刻”?

而从整个亚裔群体的视角来看,这起枪击案是特朗普政府将疫情归咎于中国以来仇恨犯罪升温的又一证据。同为白人男性的警局发言人为枪手辩护“他经历了很糟糕的一天”、后又被曝光购买印有“新冠病毒从中国进口”的T恤无疑火上浇油。且在枪击案之后,三藩市又发生白人男子无故殴打七旬亚裔阿婆的事件,加重了亚裔的不安和愤怒感。

自疫情以来一直遭遇激增的歧视个案、希望当局重视问题的亚裔,在惨剧发生后愤然上街,亚特兰大、华盛顿特区、纽约、芝加哥等多个城市都有千百名示威者呼吁“停止仇恨亚裔”。这次事件似乎已成为亚裔“弗洛伊德时刻”。

但向来有“模范少数族裔”标签、相比之下缺少内部团结和斗争经验的亚裔,能否持续掀起有足够动能的反歧视运动?或者与更有斗争经验的非裔一起联手,呼吁国会通过更严格的“仇恨犯罪法案”?目前,亚裔社区领袖似乎仍在探索之中。

为枪手辩护“他经历了很糟糕的一天”的警局发言人Jay Baker,曾在Facebook上发表购买“新冠病毒从中国进口”的T恤,图源Facebook@Jay Baker

先正视问题才能解决问题

尽管这起枪击案暴露了诸多社会问题,拜登最开始只将其描述为“不美国”(Un-American)并予以谴责,他此前3月11日在第一次总统演讲中也以同样的形容词描述亚裔美国面对的仇恨犯罪浪潮。

但这种拒绝直视社会固有问题的做法苍白无力,甚至令人想到特朗普是如何在“弗洛伊德案”后否认美国社会存在系统性种族歧视。两种言论虽然程度不一,但都对美国存在一种过于浪漫和光明的想象,轻视甚至否认不符合其想象却又确实存在的阴暗面。而不正视问题,又如何能够解决问题?

当然,拜登毕竟不是特朗普,他也很快改变了策略,在3月19日飞往佐治亚州与亚裔社区领导人见面,又呼吁国会快速通过“Covid-19仇恨犯罪法案”,旨在给司法部在未来一年,更多协助各地加速处理与疫情相关的仇恨犯罪个案。总统国内政策顾问赖斯(Susan Rice)和司法部长加兰(Merrick Garland)也都与亚裔社区领导人视频通话,但他们大多是倾听状态,未有给出具体解方。这便遗憾地体现了,白宫虽有心解决问题,但因为国会席位有限,步子迈得较小。

另外更重要的是,种族歧视只是这起悲剧的一个侧面,白宫需要更全面地审视其体现的各个问题,挨个想办法解决。因为许多极端情绪都是相互缠绕、密不可分的,例如狂热福音教徒、白人至上主义、种族歧视、厌女主义、大男子主义、绝对地崇尚枪支自由,这些情绪都在特朗普执政四年期间有所滋长,形成了美国社会内部一股有毒性的力量,也酝酿着下一个悲剧。

而保守派内部还是拒绝反思,例如尽管自由派媒体从各个角度剖析反思枪击案,但福克斯新闻等保守媒体的报道就流于表面,其当家主持人Tucker Carlson反而怪罪民主党借机推进政治议程,NewsMax等更极端的右翼媒体更是将主要炮火对准白宫的移民政策,对亚特兰大枪击案轻轻带过。

这便需要白宫制定计划,从根本上在教育、经济等层面分化削弱各种极端情绪,将整个社会向前推进。否则,美国还是会活在不断的枪响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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