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我刚开始报道美国华人社区的时候,它并不像现在这样四分五裂,媒体上呈现出来的“华裔社区声音”只有一个,就是社区里进步派所代表的那一个。华裔社区里的进步派大多是在美国本土出生或长大的二代华人,英语流利、民权意识强,而且绝大多数是民主党。他们对排华法案、系统歧视、亚裔利益共同体侃侃而谈,每到选举时号召华人为民主党候选人投票,往往有英语都说不利索的华人新移民只有默默听着的份儿。

从美国华人的历史来看,或许进步派的观点和选择符合华人社区的总体利益,但对新移民来说,美国华人的历史不是他们的历史,他们往往不懂什么是“ching chong”,也不觉得“你从哪儿来”和“你英文说得不错”听上去有什么刺耳。他们有自己的历史、文化和人生经验,而这些在强势的美国自由派眼中又似乎毫无价值,他们被本土华人进步派所“代表”,不得不接受跟他们的认知并不合拍,也没有人真正帮他们搞明白的“华人社区价值观”。

2008年,六旗游乐园的一款电视广告展现了一个有浓重口音的亚裔男子在六旗玩到疯狂的滑稽样子,引起华人社区强烈反弹时,我身边就有新移民曾悄悄问:“为什么广告里的人不能有口音?我们不都有口音吗?” 

那也是美国的全方位移民改革呼之欲出的年代,我也曾听到很多新移民犯嘀咕:“给非法移民发绿卡,那我们排队等了这么多年的合法移民怎么办?”这些疑问或许让进步派不屑,但它们也提供了向新移民介绍美国华人历史和民权概念的机会。可惜在那个年代里,它们被认为不值一提,连华人社区媒体都很少报道。进步派就这样错过了在第一时间与新移民消除弥合的机会。

2016年4月,前纽约市警察彼得·梁离开布鲁克林的州最高法院。他在2014年11月开枪打死了阿凯·格利。法院宣判他无需入狱服刑。
2016年4月,前纽约市警察彼得·梁离开布鲁克林的州最高法院。他在2014年11月开枪打死了阿凯·格利。法院宣判他无需入狱服刑。 Bryan R. Smith for The New York Times
2015年初,巡逻时手枪走火误杀一名黑人的纽约华裔警察梁彼得的被起诉引发华人大示威,到2016年初他被定罪,全美几十个城市成千上万的华人涌上街头。这是近年来第一场由新移民主导的维权运动,他们的观点与本土华人进步派格格不入。前者认为之前执法失误致死黑人的白人警察都未被起诉,作为华人的梁彼得也应如此;但后者认为华人不应该追求享受与白人同等的不合理特权,而应该与其他少数族裔一起打造一个更公平的世界。
但这时候华人社区里的新移民群体从人数和气势上已经不能小觑,在种族和权益问题的讨论中一直坐冷板凳的新移民,在进步派毫无觉察的情况下,等到了粉墨登场表达自己观点的机会,从此一发不可收。
在之后的几年里,民主党和进步派继续推进他们的进步理念,同时也继续对华人新移民对这些进步理念的不解和疑惑嗤之以鼻, 而现在他们的批评者中还包括了他们在美国逐渐长大的华二代子女。这一点在教育平权问题上表现得特别突出,反对在大学招生中考虑族裔因素的华人被自由派说成是“上了白人的当”,“被白人当棋子”,或者干脆就是“种族主义者”,尽管他们很多只是望子成龙的普通家长;在纽约这样的深蓝城市,地方政府宣布影响到亚裔切身利益的高中录取改革措施时,甚至没有人知会他们一声。 
2015年,最高法院外一场集会上的亚裔美国人示威者,当时一桩关于大学录取的案子正在审理中。
2015年,最高法院外一场集会上的亚裔美国人示威者,当时一桩关于大学录取的案子正在审理中。 Kevin Lamarque/Reuters

在这些改革的推进过程中,很多原本不关心政治的华人家长开始向共和党靠拢。9月刚刚就当地初中资优班招生改革把马里兰州蒙特格马利郡教育委员会告上法庭的华人家长组织“教育公平促进会”总监谢渝湘对我说:“在美国种族矛盾并没有那么激烈,但某些党派试图利用这个做文章。任何人或政党玩弄身份政治,是不可能得到更多华人选票的。” 谢渝湘的儿子尽管成绩优异,却因为这项招生改革失去了进入全郡范围初中资优班的机会,他自己现在还不是美国公民,但已经递交了申请。

我曾问过很多在移民维权领域战斗多年的进步派老将,该如何应对保守派华人新移民崛起带来的挑战,他们不约而同的提到了“教育”这个词,“这些人需要教育,”一位参与过60年代民权运动的民权律师说。

新闻来源:纽约时报中文网